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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的幸运儿——巴黎,永远的巴黎 二

 
   

    一个人游走在巴黎的宽街窄巷,又没有地图,是最容易迷失的。我恰恰是这样,不习惯到哪里都手捧地图反复折腾,又喜欢一个人到处乱逛,于是迷失,成为了我在巴黎反复的主题和不变的遭遇。

     总是在临行前瞥一眼网上地图,将地址大致写在随身的本子上就出发。运气好的时候一出地铁就是目的地,运气不好的时候,找了几圈也未必得见,只好张口求助。更多的时候,突发奇想,要去计划外的地方,那就只有打起精神,拦截行人,问个究竟。在巴黎一个月,地图,我居然没买。

       已经记不清在巴黎问了多少次,却记得每一张友好的脸。一个途中偶遇的美国人问我:你在法国问路,他们都非常有礼貌?这简直让人难以置信!我只能说你是个幸运儿。说这话的时候他表情夸张地非常美国。我猜测他应该在法国受到了非人的待遇。想了半天,我也实在没有办法回答他那个问题。说巴黎人友好,自己心里也不是很有底气;要说巴黎人高傲,我遇到的实实在在都是好人,好到让人难以置信这是在巴黎。所以就沿用这位美国人的说法,我算是一个巴黎的幸运儿吧。

       在巴黎的迷失记忆中我想到奥赛博物馆外的细雨中,回答完问题后用唯一的中文向我问好的中年男子;Chatele地铁总站为了帮我看清地铁方向,几乎把腰弯到和地面平行的灰白头发的Madame;协和广场,领着我走的可爱的十八岁的法国少女;北部跳蚤市场,为了纠正一个知错的方向特地跑了五十米追上我的中年夫妇;给我市场地图的美国游客,还告诉我逛市场的最佳路线;中国城一边吃crepe,一边还能为我优雅地指路的摩洛哥小伙;蒙马特高地,蓝眼睛的法国小弟用磕磕巴巴的英语告诉我地铁的方向;中国城地铁边上热情答疑解惑的哥伦比亚人;卢浮宫旁为了给我指路看了半天地图的姐妹花……

        这林林总总的迷失经验中,有三次是最不能忘怀的,也是这三次让我交到三位巴黎的朋友。 

 初来乍到

       第一天晚上到巴黎,从出租车下来已经9点多。朋友住在巴黎20区的一条小街上,街上除了停泊的一排小轿车以外,一个人也没有。天色已近全黑,我就开始在朋友家门口犯迷糊了:朋友让我按他们家的门铃,门铃上写着她的名字,可是这门铃在哪里?我找了半天没有找到,后来才知道门铃就在门的侧面,我这个马大哈居然粗心地没有看见,也许是因为天太暗了。朋友的电话我没有随身记着,而是存在电脑里。我前后打量,发现五十米开外有一家咖啡馆,于是拖着我沉重的行李,笔记本电脑,还有登山包往咖啡馆跑去。

       咖啡馆不大,布置得绝没所谓的巴黎味道。里面一个吧台,四五张桌子,统统铺着红白格的塑料桌布,墙上挂着已经褪色的某个足球队的合照,不知是哪里的球队。外面露天也放了有三四张桌子,也是同样的布置,再普通不过,甚至于有点简单。外面的一个先生看见我拖着行李走来,先是站起来。我上前和他打招呼,问他是否会说英语。他说会一点点。

       这是个个子很矮的年轻的先生,估计也就一米六出头,满脸都是浓密的黑色胡茬。他笑起来有点腼腆,当时喝了一点酒,脸还红扑扑的。当他明白我需要电源时,就招呼店里的两个伙计帮我插电。此时店里的两位客人正在观看足球比赛,但是为了把我的电脑连线,他们就把足球的电源线拔了,插上了我的笔记本电脑。大家微笑的看着我,毫不介意。这一来我反而不好意思了,赶紧点了杯可乐。该死的是我的电脑里也没有存朋友的电话,需要上网在邮箱里面找,可是这个酒吧是没有wifi的。

       矮个先生和店里的伙计用英语和我聊起天来,他们都来自摩洛哥。那两个伙计长得膀大腰圆,却满脸和善。知道我迷路了,找不到朋友,矮个先生热情地让我把朋友的地址和名字给他,由他去找。其他人则七嘴八舌过来出主意,安慰我。矮个先生连着跑出去两趟,第一次是拿着朋友的名字去,找不到。第二次他拿着朋友的姓去,兴奋地跑回来说,找到了,朋友就在楼下等我。我赶紧收拾东西准备付钱。他却说不需要,让我走就可以。最后我还是坚持把钱付了,他又帮我把巨大的行李箱拖到公寓门前。我似乎是一路说着谢谢跟过去了。

       巴黎第一晚的迷失经验,不得不说他们为我开了个好头,让我对陌生的巴黎顿生好感。也许你可以说他们不是巴黎人,但是他们就是巴黎的一部分。那天晚上九点半,我在法国看见了巴黎的这一部分,是友善的,热情的,令我深受感动的。

       此后几天我每每路过那家咖啡馆,总要不自觉往里张望,可惜一直没有看见矮个先生。某一天,我和朋友去蓬皮杜中心之前,又路过那家咖啡馆,刚好看见他在。那位矮个先生,看见我非常高兴,似乎笑得要飞起来。我和他行完贴面礼,又和另一个伙计拥抱。还有一个特地从厨房跑出来和我打招呼。整个咖啡馆里一阵喧腾,大家好像碰见了一位久违露面的老朋友。拥抱,bisou,一切显得那么自然。每一个人都在问我对巴黎的感受,每一个人都在邀请我再次光临。甚至矮个先生让我和我朋友晚餐后回到酒吧聚聚,尽管后来没有成为事实。但是面对这异国的陌生人的盛情邀请,我真是心存感激。

       临离开巴黎之前,我把从意大利带的小礼物和一张手写的明信片带给矮个先生。他这天不在,其他我认识的人也不再。我花了很长时间让一个工作人员明白这个礼物是给谁的,直到最后他说:你是不是那个拖箱子的中国女孩。我大笑起来说:Oui,C’est moi!!

     “那我知道给谁了。”他很肯定地说。我于是放心了。

        嘿,那位矮个先生,你的好意我放在箱子里,拖回中国了。

 

 温柔的亚子

       这次去巴黎算是半公半私,等到一切安顿好了,我就要去一个舞蹈工作室参观。朋友在临去比利时公干前,在belleville的地铁口告诉我,你要去的工作室就在那边。可是等到我自己真要去的时候,站在地铁口,往左,还是往右,我搞不清了。问地铁旁边的小吃店老板,老板说他不清楚,转头就去做生意了。此时,我感觉有一只细软的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回头一看,是一位浅笑吟吟的东方女子,无论是面孔还是举止一看就是典型的日本人。

     “你要去这里吗?”她指着我手上的广告宣传单。

     “是的。我搞不清楚方向。”我老老实实地说。

     “我也要去那边。那么,我们一起走吧。”她轻轻地,近乎低语,温柔地说。

     “啊,是吗?那太好了,谢谢你。”我兴奋地跳起来,觉得自己运气真好。

     “不用谢。”她笑着,朝我微微鞠了一躬。

     我们一起肩并肩大概走了五十米,没有说话。她就是默默地领着我走。而且,她走路的时候一直微微地低着头,走路轻盈稳重。我想,大概日本的女子是很含蓄的,那就由我来开口吧。我们就这样聊起来,她叫亚子。

       亚子有白皙的肤色和两条细软的辫子,一张完美的椭圆型的脸,眼睛细而长,嘴也是小小的,和我大学时的日本同学翠翠很是相象。她来巴黎四个月,主要是做按摩治疗,晚上学习语言,同时还进行舞蹈的学习。亚子在这个舞蹈工作室已经学了一段时间,将来也想继续修练下去。不知不觉我们就来到了工作室门口。

       工作室门内有个小庭院,爬满了古老的青藤,几个随意的年轻人在台阶上抽着烟聊天。内部的墙壁满是涂鸦,倒是办公室和舞蹈房非常整洁,漂亮。我和亚子就在沙发上随意聊着,她介绍给我很多工作室的情况,无论说到什么问题,亚子的语气永远是不变的温柔和祥和,眼睛虽然不看人,确是非常谦卑地略略俯视,是一种认真听别人说话的姿态,让我心生敬意。随着课程的开始,我和她的第一次见面也就结束了。

       期间我们还在一次工作室指导老师的演出前见过一面。亚子永远是那个样子,甚至在跟舞蹈学员说脚步的穴位是也是非常温柔的。真想象不出按摩这个工作对于瘦弱的她怎么胜任。

       我们的最后一面是在工作室结业演出后的小型酒会。我正被感冒折腾得头晕眼花,无精打采。一堆西方人中,我看见一个熟悉的东方面孔正在给大家供应酒水,小食,那是亚子。我挤过去和她告别,说下周即将离开巴黎。她忙得不亦乐乎,还抽空出来和我聊上几句。我喝着她倒给我的香槟,似乎感到那双细软的手还在肩上。

        亚子,阿里阿多。 

 

 桥边的挥手

       刚认识了中国城旁边的工作室,结果原来要跟的老师是在另一个工作室上课,那另一个在塞纳河边的一条小路上,周一下午两点正式开课。

        为了表示对老师的尊重,周一下午,我特地穿上了我的小西装和非常优雅的米色七分袖风衣,赶往塞纳河的这个工作室。两点整,我出了st-paul的地铁口,顿时就被地铁口的旋转木马彻底转晕了。然后我发现高估了自己,手绘的地图用不上,我再次迷失了。问了这一街区的居民,居然三个都不知道。其中两位老妇人热情地讨论了足足五分钟,还是得出结论说,不知道。

       围着附近的街道走了三圈,半个多小时过去了,那条小路还是没有找到。脸也红了,汗也出了,风衣都脱掉了,算了。我投降了。旁边的咖啡馆,喝咖啡去。我一屁股坐在露天的咖啡座,要了一杯咖啡,抽着烟解乏,解气。午后三点的街头咖啡馆,很法国。

       对面隔了一桌坐了一家三口,那位三十几岁的母亲一直对我微笑,我也回敬了几个微笑。心想,巴黎人,真的不算不友好。前面是两个中年男人,在热烈讨论着什么。邻座是位年轻的法国男子,浅褐色的头发和眼睛,穿着得体,举手投足很有几分姿态,把一份普通的法式午餐吃得井井有条,看得我心旷神怡。好吧,那我就问问他知道不知道吧。

        我用仅有的法语向他询问要去的工作室地址。结果他看了看说:

     “我就住在那条街上,你算是问对人了。就是前面那条街。”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原来我只要再走二十米,就是那条小街。我实在是太幸运了,居然又问对人。这位和前面两位好心人不同,他是土生土长的巴黎人。除了旅游,从小到大,都在巴黎,甚至可以说是在巴黎的拉丁区长大的。他最喜欢去圣路易斯岛和卢森堡公园散步。我心想,真是典型的Parisien。

       离开课时间已经过去近两个小时,我放弃了去工作室的想法,明天再来也不迟。这么热情,英语也不错的巴黎人却不是天天遇得到,况且,他还是这么讨人喜欢。我们一路走过去来到那条小街。这条街怪不得很多人不知道,上面没有一家商铺,只有唯一的一所犹太人的学校,还有就是这个工作室。

       原来这工作室不是单独的部分,而是在一个艺术家公寓的底楼。说到这个公寓,我不得不佩服法国人对艺术的尊重。这整个大楼的studio住的都是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工作者,大部分是搞音乐的。政府以极为便宜的租金把这塞纳河边黄金地段的房间租给艺术家们,并且提供一切家具设备,许多房间里都放有钢琴。我想,这要在中国,开放商怎么也得造几个景观房,可不能让艺术家们白白“糟蹋”了。

       这一天之前我还没有逛过巴黎,除了去工作室以及和朋友吃饭。他热情地提议陪我散步,逛巴黎。我们沿着塞纳河边的花鸟商铺一路走过去。春天的花朵真美,尤其是当你第一次走在塞纳河边,看到它们,你会觉得心情明媚起来。还记得《罗马假日》里,奥黛丽赫本逛罗马街头的景象吗,在我,是一样的新鲜,兴奋和欣喜。只可惜没有好心人送你一枝花,巴黎的花是很贵的。

       每到一个地方他就热情地介绍,法国人擅长洋洋洒洒地发言。我们坐在公车上,路过了索邦大学。他说:你看,这是我父亲教书的地方。路过某个地方,他又说:那是我曾经的高中。可惜,对于第一次逛巴黎的我来说,实在是记不住那么多的地名。那一天我能记得起来的是我们去了巴黎圣母院,然后是圣路易斯岛小歇,经过了波德莱尔的故居,毕加索展览馆,最后一站是孚日广场,那是雨果曾经住过的地方。

       我们一路走了将近两个小时,该是告别的时候,他把我送回塞纳河边的路易斯.菲利浦桥。第二天他就要去祖父的乡村别墅度假,他指给我看他住的公寓的窗户,正对着塞纳河。这时,他的邻居正靠在另一扇窗口喝咖啡。

     “你看,那是我邻居,他是小提琴家。”他冲那个窗口的哥们挥挥手。那位邻居也朝我们挥着手。

       此时,不知为什么,我举起手,也拼命地挥起来,那时我知道我笑得特别灿烂。这一刻也许只有五秒钟的时间,但是在我这好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一般,放映了很久很久。到现在我写下这篇文章,还清晰的看到巴黎傍晚的塞纳河,路易斯.菲利浦桥边三个年轻人热情挥手的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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