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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戏剧中永远孤独——罗伯特.威尔逊】

       如果一位从事当代戏剧的专业人员,却不曾听说过罗伯特.威尔逊(Robert Wilson),那就有点像学美术的人不知道达利,虽然也并不会影响他继续创作,不过当代戏剧对他而言肯定少了一个通往奇幻世界的兔子洞。 

       威尔逊2014年底在戏剧奥林匹克展演中表演了独角戏《克拉普的最后光碟》,并没有获得国内业界或者普通观众太多的关注,不像陆帕的演出。中国的戏剧土壤面对这样“拒绝阐释”的艺术作品还是贫瘠了些,不能解读文本概括中心思想,这是要憋死那些评论家啊。我自己,一个典型的国内戏剧科班体系培养出来的创作者,接受威尔逊也花了一些时间,并且到今天我依然认为他的戏剧世界就像一部流动的美术博物馆,仅供驻足远观,可和我的生活真的没有太大关系。

       最早接触威大师是在出国前几年,我看了一本耶鲁大学的戏剧书。那是一本英文的戏剧入门教材,介绍了戏剧的历史、种类、表导演、剧作者以及灯服道效化等基础知识。书里面举例说明的时候常常会提到罗伯特.威尔逊(Robert Wilson)和理查德.福尔曼(Richard Foreman)。威尔逊的剧照每次出现都是让人惊讶地与众不同。但当时我也只是暗暗感叹了一下,完全没想到日后会看到这么多他的作品,而且估计还会继续看下去。

       在法国,威尔逊的戏几乎年年不缺席,票价永远是最高,售罄的速度也最快。可能现在只有红透全世界的意大利戏剧导演Castellucci的出票速度可以和他一拼。我一共看了威尔逊四部作品,第一部是《露露》(LULU),最后一部是他的代表作《海滩上的爱因斯坦》(Einstein on theBeach)。在戏剧演出多如牛毛的巴黎能把同一个导演的作品看上四部,有意识或者潜意识中我肯定是被他吸引了。可是如何描述、介绍、分析威尔逊的作品,我发现自己无理可讲也无词可用。想了想,还是参考一本与之合作的艺术家的访谈集,结合自己观剧的一些粗浅印象做一个极为笼统的梳理。好在,有一些剧照可以帮助读者的想象。

       威尔逊出生在德克萨斯的Waco城,父母都是虔诚的教徒,父亲在市政府工作,母亲好像是个教师。他小时候患有严重的口吃和轻度自闭,从小被父母亲戚认为是一个古怪的孩子。在德克萨斯州读了三年大学后威尔逊于1962年来到纽约的布鲁克林普瑞特(Pratt Insitute)学习美术设计,并开始参加一些戏剧团体的活动,但是基本的身份还是一个画家。这个时期威尔逊等同从地方城市来到北京学习现代艺术的北漂。

       但到了1966年,“北漂”威尔逊的精神状况出现了问题,为此在一家精神治疗机构度过了几个月的时间。他自己回忆起来的时候说:六十年代,是我比较消沉的一个时期。”我想应该是本身性格的问题加上在大都市的迷失导致了威大师出现了短暂的精神困难期。在渡过这个和大都市的磨合阶段以后,因为他自己的经历,威尔逊开始用艺术的手段和脑部受损的儿童以及有呼吸苦难症的病人进行合作。六十年代后期,他最主要的合作对象是两个未成年人,一个是聋哑人Raymond Andrews ,一个是自闭症儿童Christopher Knowles,后者为他的不少作品撰写了文本。

       整个六十年代,威尔逊都和其他混在纽约的穷艺术家一样籍籍无名,生计苦难,通过一些工作坊或者给别人上课得到的报酬勉强度日。但是众所周知,六十年代的纽约是充满了战后乌托邦精神的年轻人的群居乐园。他和安迪沃霍、福尔曼以及其他的艺术家一起住在Spring Stree147号的loft里面。同吃同睡,每天轮流指定一人做饭。白天晚上就是各种的艺术排练、交流或者演出。在这里威尔逊进行了大量的形体实验。上一段提到,威尔逊小时候有严重的口吃,这个问题一直到了17岁才被治愈。一位70岁的芭蕾舞老教师让威尔逊以放慢节奏的方式来缓解口吃带来的滞顿和焦虑,也正是通过她威尔逊爱上了形体表达。

       1971年,30岁的威尔逊迎来了人生的转机。他带着自己的作品《聋人之光》(Deafman Glance)来到欧洲。《聋人之光》是借用了美狄亚杀子的故事所创作的,演出的慢节奏带来了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奇特的导演手法立刻征服了对先锋艺术情有独钟的欧洲观众。事实上,威尔逊之后的作品的绝大部分资金支持都来自欧洲,主要是法国和德国,而非他的故土,美国。有意思的是我的一位法国朋友在五岁的时候还参演了《聋人之光》,以后见面可以问问他对威尔逊的感受。

       威尔逊后来谈到这次人生的转折点:

“欧洲人对我说:您的成功非同凡响,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一生都从事这个行业。我接受了这个建议。不然在这之前,我还真不知道自己应该干嘛。”

      

       1976年,威尔逊和菲利普.格拉斯(PhilipGlass)获得了225 000美元的资助,共同创作了《海滩上的爱因斯坦》,之后的威尔逊就朝着威大师的方向毫无障碍的挺进了,与之合作的跨家顶级艺术家不计其数,比如汤姆·威兹(Tom Waits)、路.瑞德(Lou Reed)、海勒.米勒(Heiner Müller)、伊莎贝尔.于佩尔等等,排出了不计其数的戏剧、歌剧和舞剧,产量惊人到被人指责说对金钱的“贪婪”。 

       实际上,威尔逊一年也就从自己的基金会领取75 000美元的基本收入,外加一些演出创作酬劳。我翻了一些关于威尔逊的访谈,内容里从来就没有出现过私人生活。他成名以后又在长岛创立了一个像当年在spring street那样的艺术中心Watermille。就是一帮人住在一起、吃在一起、玩在一起、工作在一起。可以说,威尔逊就是个没有私人生活的人,他每时每刻都和自己的工作捆绑在一起。这样的人我想是不会为了“贪钱”而工作的,有钱他也花不出去啊。

       说起钱,《海滩上的爱因斯坦》实在有不少当时悲壮但今天听来励志的趣事。演出在欧洲大获成功以后,威尔逊和格拉斯回到了纽约大都会演出。但是大都会的租金实在不低,他们演一场亏一场,为了父老乡亲两人凭着艺术热情,就这样一直演演演,直到有一天发现实在撑不下去。格拉斯向一位采访者说起这段经历,是这样的:

       1976年以后十年,我们都没有再演出《海滩上的爱因斯坦》,是因为我们一直在亏钱,之前排的歌剧亏钱,然后我们的爱因斯坦还在亏。尽管每天都在亏钱,可是我们一直不理会,直到有一天我们发现自己亏了十万美元,这可是一大笔钱,放到今天也不是一个小数目…… 虽然我们都有一些自己的机构剧团去筹钱,但是也无力支付,我们两个从工作合作伙伴变成了负债合作伙伴。最后我不得不回去又开了一段时间出租车,才把生活维持下来。成名和挣钱有时候真不一定是双双到来的。

       写到这里,我忽然一点也不想去摘抄、归纳我所阅读到的关于威尔逊的艺术作品分析,这些都可以从专业的戏剧书籍里看到。而实际上威尔逊的戏最重要的是它们带给每个观众不一样的个体感官经验。

       我是两年多前在巴黎的奥德翁剧院二楼看到《海滩上的爱因斯坦》。这部长达五个小时的演出,没有中场休息,没有连贯的情节,没有人物也没有什么对话。除了大段大段的“重复”(威尔逊和格拉斯都不喜欢这个词,他们认为从来就不可能有重复,任何的动作声音必然存在这样或那样的细微差别)的现代芭蕾的舞蹈场面,和颜色鲜艳的灯光变化(一如威尔逊其他的作品)以外,我完全不能用语言复述这部作品,就好像记忆出现了盲点。但是,我记得在演出中的某个时刻,我似乎进入了一个永无休止的“兔子洞”,在黑暗、光明、旋转、坠落中,记忆的、想象的碎片快速掠过我的眼前。我没有睡着,可是也没醒着,而是进入了一个半梦半醒的状态,所有的理性思维处于混沌的状态,而感官认知变得极为敏锐。这场演出,好像让我做了一场梦,梦醒后,梦中的那些人和事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越来越淡,而留在身体的感受却被永久地保留了下来。

       当我看到威尔逊的儿时经历,再对应想想自己对他的戏剧的感受,就觉得一切都有理可循了。在普通的观剧体验中,我们在意的是表演和观众的互相交流,演员在舞台上甚至需要观众的刺激才焕发出更大的能量。可是,威尔逊的作品,就是一个孤独儿童的自语。如果对孤独症的儿童稍有了解就知道,他们最大的特点就是对外部世界没有回应,缺乏社交能力因此而产生一些不属于正常社会人的行动和声音。

       威尔逊的戏剧最大的“不规范”之处是,他打破了常态的观演关系核心——交流。这是一个不跟观众发生交流的导演!!!他在自己的世界里自成一体,走路、说话、唱歌、跳舞都是他那个空间的逻辑。他在自己想象的世界里绘画、跳舞、发声、写字。对于观众,他并不会给与一个我们寻常世界中所熟悉的戏剧演出的回应,他也不渴望和我们有什么交流。他所有的看待世界的方式其实是停留在作为一个孤独症儿童的逻辑中。人会飞起来跳到树上,一扇门可以高到云端,大人们莫名其妙地尖叫,小孩子在地上游泳,房间的颜色可以是碧蓝、翠绿、鲜红、澄黄、艳紫而且还闪闪发光,每个人走路的时候慢到像在太空…

       这根本就是一个孤独的天才。他对色彩、线条、声音、动作、表情、灯光、服装,舞台上的一切都是他独有的奇特的感知世界的方式。作为观众,我们很难进入他的世界,如我在文章开始所说就像隔了一层玻璃,那我就静静地呆着去欣赏、去赞叹好了,何必还要纠结于庸常的评判标准。威尔逊不是一个能用世俗价值看待的导演,政治的、文化的、道德的评判统统要靠边。这是一个孤独的孩子,拿着巨大的画纸写啊、画啊、涂啊、抹啊。当周遭的旁人发出惊叹,予以赞扬或者表示疑惑,他根本不会在意,估计也听不到。对于我们,他只会作出一个夸张的表情和发出一声短短的尖叫,就好像他作品中的人物那样。

我们无法复制他的才华、也不能领会他的孤独。

       可惜,不是所有的时代都会让这样的天才出现在舞台上。基本上,不遵守社会规则的人都在权利或金钱的游戏中早早谢幕了。最后,就用菲利普.格拉斯回忆他和威尔逊的合作来结尾吧: 

……我第一次去看Bob(罗伯特威尔逊最开始的名字是Bob)的作品,在布鲁克林,厅里两百个人都不到。三年后我们去了大都会博物馆,当时连站票都卖光了…… 我们没想挣钱,或者在百老汇延续自己的那些名望,我们只想做自己的艺术。这三十年来的人比以前的人要更保守,娱乐化把这种进取的精神都消减了,特别是在大剧场,没有人再做七十或者八十年代那种实验性的东西,也再也没有理查德.福尔曼,彼得.布鲁克或者罗伯特.威尔逊这样的人出现了。

 

  延伸阅读

英文,《Robert Wilson from within 》,主编Margery Arent Safir,出版社Flammarion。海量剧照。

中文,《罗伯特 威尔逊:方法与作品》,作者玛丽亚•谢弗索娃 (Maria Shevstova), 沈林 (丛书主编), 黄觉 (译者)

Robert Wilson 网站 http://www.robertwilson.com

Wilson做过一个名人影像集VOOM(youtube上有资源),其中有大量名人。伊莎贝尔.于佩尔扮演葛丽泰.嘉宝,高行健也是拍摄对象之一,当时高先生在自己脸上写了一行字:孤独是自由的必要条件。(La solitude est une condition nécessaire de la liberté)。


               

 伊莎贝尔于佩尔的嘉宝

                    

        威尔逊拍摄的高行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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