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文章及戏剧评论
微信公众号:尔语


       【回望《樱桃园》的告别】


       这是近期最后一篇写我在法国观看契珂夫戏剧感受的文章,好像是一次小小的告别。学生时代的回忆忽然从角角落落一点点湮进来,《樱桃园》的影像也慢慢晕开来。

       2000年我们98导演班迎来了一位曾经在前苏联留学七年的老师,马政红。她将带领我们和下一届的导演班进行为期数月的“契珂夫工作室”。此时的她已经随夫移居南美教授戏剧,多年未曾回国教学。在马老师没有回到中戏之前,坊间已经流传诸多相关的传闻,大抵就是她当年留学期间的作品就已经技惊四座,艳绝苏地戏剧界。同时回国开始执教鞭的,还有和她共同留苏的舞美系老师修岩。对这位白白净净外号“旺仔小馒头”的中青年男老师最为惊人的传言是,曾经在俄罗斯与人拼酒几度胃穿孔。两位前辈人未至,声已远。

       我们班一直是导演系的另类,因为带班老师是留美归国的姜若瑜。她不拘泥于戏剧学院的传统教学,带来了当时鲜为人知的方法派表演和一些当代戏剧的理念,我们班甚至还在她的带领下学了一个学期的现代舞。姜老师并不注重表面上那些戏剧故事的起承转合,而更讲究细腻的内心感受和更多维的生命体验,完全抛弃了原有教学中某些陈腐之气。“清风拂面,举重若轻”,是我今天想来姜老师教学和为人最好的概括。

      “契珂夫工作室”当时给我带来的是极大的兴奋和隐隐的不安。兴奋自不必说,不安来自于对契珂夫的不理解和对前苏联那一套教学的陌生。马老师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个子不高,眉眼舒展,皮肤如印第安人一般着色较深。她的声音自信沉着,笑容极为明朗。直到今天,我觉得她的外部是我心中女导演的理想样子,不着粉黛而形容端正,不忸怩作态然风情自起,就是这个样子。

       前两个礼拜坐排剧本,我尚能理解《海鸥》和《三姐妹》,可要说《樱桃园》是四幕喜剧,我却无论如何不能相信,这明明是一出悲剧!一个行将没落的贵族家族,一群无所事事的富人,一片即将被砍伐的樱桃园和留下的那几个无家寄托的可怜人,比如女家庭教师、老管家和大学生等。剧中唯一比较积极的两个人算是可爱的女儿安妮雅和可笑的倒霉管事叶彼霍多夫。相比于之前的作品,《樱桃园》里除了“樱桃园需要被卖掉”以外,几乎找不到一个重大的事件。全篇都是大家在喝酒、吃饭、聊天、踏青、唱歌和跳舞。好歹在《海鸥》和《三姐妹》我们还能找到一些生死攸关的大事件。

      遇到我们的困惑和问题,马老师总是笑而不多语。她端着一杯黑咖啡,边读契珂夫边自己笑起来,一边给我们解释俄罗斯乡村的细节和俄国的一些文化,对每个人物一一解说。只可惜我当时实在过于愚笨,依然没有领会《樱桃园》的喜剧精神,只是暗暗自觉可能排戏再也不能像剧本看起来那么想当然的“顺拐”地走,但是怎么“破了再立”,却依然摸不到头脑。有一天我无意中被马老师对《三姐妹》之中的一个场景的解读点燃了脑部导火索。这个场景是二姐玛霞和军人韦尔希宁从屋外的狂欢走入屋内,静坐在壁炉前袒露心扉。“俄罗斯的秋冬的夜晚极为寒冷,两人先在户外狂欢,喝酒唱歌跳舞。忽然回到屋里脱去外套,一切安静下来,氛围和温度都不一样。况且只有他们两个人,你们想象一下。”在剧本里几行短短的对话被马老师一解读瞬间成为了流动的影像呈现出来。从这一例子起我似乎被打通了“任督二脉”,自此对“规定情景”的理解从平面的剧本变成了对画面、声音和温度等全方位的立体感受。

       而对《樱桃园》的深度理解恐怕还要来得更晚些。几年以后,我在北京看了林兆华大导的版本。很可惜到现在除了对舞美几乎没有什么印象,只记得蒋雯丽饰演的女地主柳包芙一直在笑、在跑。再后来我就到了法国,开始接触了各式版本的契珂夫,零星看了两个版本和两三个片段的《樱桃园》,这之中还包括一个俄罗斯剧团。我依然始终不满意它们对喜剧的阐释,直到不久前我看了法国国立山谷剧院(Théâtre  National  de  la  Colline )的《樱桃园》。

      看戏之前我一如既往没有阅读任何相关的剧目资料,带着干干净净的脑袋走进剧场。《樱桃园》的故事极为简单:女地主柳苞芙带着她的小女儿、弟弟,从巴黎回到了俄罗斯乡下的庄园,因为她的樱桃园即将被拍卖抵债。虽然境况日益窘迫,柳苞芙一行人还是整日里若无其事地消磨时光、挥霍钱财,毫不操心挽回樱桃园的事宜。只有商人洛巴兴出于对柳苞芙一家的恩情,献计献策但却始终无法让这些没落贵族从自己的空想和虚幻中拔身而出。最终樱桃园被售出了,买者正是洛巴兴。

       剧中共有12个有名有姓的人物,戏份均沾,年龄落差较大,非常适合排成“大”戏,所以《樱桃园》常年占据各大国立剧院的榜单。这次山谷剧院的版本,上来就让我为之一奇。一群演员的气质无一相象之处,有几位的法语口音极为严重。基本上可以看作把巩俐、蔡少芬、杨幂、倪大宏、邓超外加三五名不见经传的演员以及两三个摩洛哥、埃及和吉尔吉斯坦的留学生混在一起组成的团队演出。这样的组合在法国比较少见,基本上一个剧团、一位导演都有自身独特的气质,整部戏一出现都会有一种“集体”的精神面貌。

      由于对剧本的熟悉,我的脑子可以腾出空来想想导演。我一边认为这个导演的处理过于松散,一边又在赞叹这个戏的导演必然是一个胸襟乐观,志趣多样的人,否则绝对不可能把如此多样化的演员阵容指挥得如此齐整融洽。后来一看介绍手册,发现剧团原来没有固定导演,而是一个演员团体的集体创造,那就不奇了。尽管演员搭配如此不羁,但是演出效果却流畅轻松。每个演员都把自己的特点在人物里发挥到了极致。戏中一场场谈天说地、喝茶闲逛的生活片段都被他们演绎地生动幽默。我第一次发现《樱桃园》是一部属于演员的独角戏,属于导演的群像戏。

      在剧中的每一次上场、下场,迎来、送往,欢聚、告别中,似乎没有一个人是永远的主角,又似乎每个人每时每刻都在台上。如果我们凑近一步,从头到尾只关注一个角色,会发现每个角色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但是当我们退后一步只看时代的前进,新旧的轮替,又发现每个人物的面目都模糊了,他们的故事在年月里都无足轻重。当《樱桃园》结束的时候,留在我们脑海里的只会是那樱桃树被砍去的怅然之声。把个体的体验放到历史的长河里,流淌出来的那些苦恼、那些眼泪、那些争执不过是一团分辨不清的琐事。人的执着也变得可爱、可笑和可悲起来。这时,我才感受到契珂夫真正的大幽默。我想起来了老舍先生的一些文字和台词,“我饿着,也不能叫这鸟饿着啊!”,松二爷的这话如果只从北京人北京话的幽默来读解,就浅了。

     《樱桃园》是契珂夫最后的剧本,写作的时候痛苦不堪,常常每日只能写出几行,完成作品以后第二年他就与世长辞。在这样的身体状况中,契珂夫依然将之命名为喜剧,那就一定不是随意而为之。他的作品诞生之日,也是俄罗斯发生巨变之时。刚好这几天我看完了张赞波的《大路》。书中每一条大路的修建,都是阻宅拆毁、大树迁移、稻田夷平的故事。今天的国家和如今的时代让我们每个人都成为了樱桃园的护卫者和出让者。我们护卫它是为了自己的精神家园,我们出让它是需要得到切实利益。也许很快,连告别樱桃园的机会都将与我们告别。我们,只能,回望。


评论

© 右耳在别处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