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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国路人甲】


       去年尔冬升导演的一部《我是路人甲》虽怀希望,却并无暖意。中国电影的黄金时代里,这些走在镜头里的路人甲们依然忍受着卑微的境遇。其实,我也曾经做过一名路人甲。

       十七岁那年的暑假,正是我结束高考最轻松的时刻,张之亮导演的《自梳女》到我家乡的轮船码头拍摄。演员包括刘嘉玲和杨采妮。这在当时可是一件大事。我和一帮同学和业余表演爱好者都纷纷踊跃跑去充当路人甲。当天拍摄的是两个女人码头离别的大夜戏。路人甲们被分成两拨,一小部分在船上,绝大部分在船下。开拍前,一个小个子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对穿着旗袍、梳着童花头的我招招手,用不利落的普通话说:小姑娘你过来,站到那里。然后他就把我安排在了轮船甲板上,身边紧挨着的便是刘嘉玲。很多年后我才知道,这个小个子的男人是导演张之亮。

       这场大夜戏的情景现在想起来,我就像一个旁观路人甲的路人乙。那个夜晚大部分的时间,除了帮刘嘉玲拿了一面圆圆的小黄铜梳妆镜揣在兜里(因为她的戏服没有衣兜)偶尔男主角过来跟我说说戏,剩下的时间,我就是悄悄脱了戏里的高跟鞋把脚放在自己蓝牛仔布球鞋里,倚靠在轮船的栏杆上,看着脏兮兮的江水,远远望见我的朋友同学在码头和杨采妮挤作一团,或者演惶恐的难民或者演凶恶的警察。电影拍摄现场的黄色探照灯一闪一闪,映出混浊泛黄的江水和漂浮的塑料袋。后来看到《情人》里的女主角靠着栏杆,望着湄公河的样子,我就觉得这种疏离的感觉似曾相识。

        等结束了告别的戏份,我就赶紧跑下去换了难民的服装和一帮朋友一起拍照玩。难民的服装可比旗袍舒服太多了。接着不知为何缘故,带我们参加的老师和剧组起了争执,吵吵嚷嚷停了好一会,似乎说是酬劳太少。再开拍下一个镜头时我们每人领了一瓶矿泉水,两个面包。到了凌晨四点多,戏终于结束了,一人分得二十块钱。想想现在的通货膨胀,我觉得那时的路人甲待遇其实还可以。这也是我在国内唯一的触电经历,没有带给我任何明星梦的臆想,却让我在后来吃了一顿难忘的饭。

       拍戏结束,我们几个路人甲相约到其中一位家里去聚餐。他好像是从安徽或者江西来我们城市打工的,27,8岁,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个子不高,常常穿着一件衬衫和一条灰色的西裤,西裤上围着一条带金扣的黑皮带,很有几分乡土知识分子的模样。他的收入应该很是很微薄的,大致从着装就能看出来。但他却花了差不多一个月的工资去上了一个影视表演培训班。我记得他把自己写的剧本拿出来给老师看,还是那种绿色的方格稿纸,字迹实在不算工整。我记不得他的长相,但是我记得他又热情又忠厚。

        我去他家吃饭的那天傍晚尤为炎热,几个人于是搬了一张小桌子几张小板凳坐在名堂里。他租的房子小且闷热,黑黢黢的看不到家具,隐约记得有一张大床,蚊帐发黄,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在外打工人的家居。他一边搬出一个炉子,一边不好意思地对我笑笑说:“我们炒菜用的油和你们不一样,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我连忙表示没有关系,我什么都吃得。等到菜上来,我发现我错了。原来这种油真的有一股非常强烈的几乎类似机油的味道,所以令得三盘蔬菜都没法下咽。我只好盯着那盘红烧鸡翅尖,整顿饭我是靠着鸡翅里的酱油味道才把那股机油味压下去,才终于把面前的那碗白饭吃干净了。这顿饭的味道,到现在我还记得,可是我一直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鬼油。他大概是我当时记忆最深的路人甲了。

         09年我来到法国,孑身一人,常百无聊赖,便到处给自己找一些闲事。一次拍了短片,演对手戏的男主角让我和他一起去电影跑龙套。两人作伴,可以东拉西扯,工作的时间也过得快些。我答应了,结果我去了他没去。这次拍摄的地点在法国戴高乐机场。我被升级为大龙套,演一个泰航的空姐。但是拍摄现场,他们却怎么也找不到给我准备的空姐服。由于场景是从泰国归来的游客,每个群众演员都自备了五颜六色的衬衫裙子,只有我因为通知了有剧组服装、无需自带,所以一身黑就去了。我于是只好在机场坐了一天,喝了一天的汽水、吃了一堆糖果和饼干。

       那天的拍摄虽然无聊,却让我对法国的路人甲们产生了兴趣。我发现和国内的群众演员比,他们一点也不狼狈。他们慢慢悠悠地来到现场,填合同、勾名字,喝杯咖啡、吃块饼干,接着进专门的休息室和更衣间换服装。负责的领队会跟每个人都微笑问好,仔细核对资料。开拍时咖啡牛奶、水果糕点任由他们取用,中午就餐也是和演员一起,无非可选择的菜品稍微少一些。但就这样,头道、主菜、甜点、红酒、奶酪、水果也是一样不少。最关键的是,后来我收到的报酬是税后100欧!这基本上是国内路人甲的20倍。

        慢慢地某一天,我机缘巧合地成为了雇佣路人甲的一个公司的员工,负责招收演员和签订合同。这时,我才仔细琢磨起他们的收入细则。原来法国的演员和美国演员工会一样,他们的薪酬受到严格的保护。每一次出镜的费用必须遵守工会制定的价格。价目表如下:

       数字分别代表天,短周(5天),长周(6天)的最低薪酬,欧元。

       基础群众演员:105,492,611

       特约(无词):150, 703, 873.

       特约(有词):250,1171, 1456

       普通替身:200,937,1164

       (这里的替身就是用来站位、打光的通用替身。如果是专为某位演员服务的替身,价格大大高于此。另外试装、或者造型上有特殊要求的都有另外的计价方式。)


       法国对群众演员工作合同签订的要求是,工作当天签订正式合同。工作结束一个月之内付清酬劳。而雇佣群众演员的公司不仅要支付最低工资,还有相应的各种税金、保险需要缴纳,最后的支出至少比最低薪酬还要再加上三分之二。一个路人甲在银幕后充当人墙一天,雇佣成本起码180欧。

       在法国我所见的群众演员,一半是非专业人士,另一半是相当专业的演员。之前那篇《法国艺人的生存之道》中我写过,为了积攒足够的工作时间享受演艺福利并不容易。因此时不时跑跑龙套,挣点工作时长也是法国普通演员的常态。更何况这项工作除了无聊和没有成就感,也实在是说不上辛苦和屈辱。还有些演员也会去做活动礼仪、酒会招待等工作,这些也是可以按照群众演员的薪酬计算的。

       在这一行呆久了,我也慢慢发现很多中国的路人甲在法国的影视圈出没。他们以前大多没有任何的表演经历或者学习培训,因着这份工作并不需要太多的技能且报酬还算过得去,大家纷纷一头扎进来。记得在戴高乐机场那次,有位五十几岁的中国男士站在我身边。他的个子很瘦小,腼腆沉默,偷偷打量了我几下,他问:“你是演员吗?”

        我摇头,然后问他:

     “你呢?”

     “我不是,我以前是会计。失业以后就专门来做群演了。你大陆来的?”

     “是啊。你呢?”

     “我香港来的。”

     “哦。你好。” 

       我又想起了国内的路人甲,他们从凌晨开始蹲在路边,等待着一早剧组群头的召唤,木木然在片场渡过整天,换得不过几十块低廉的工钱。若是一个月跑不上十几天的群众,连基本生计都成问题。有了王宝强的出现于他们倒是好事,生活中最怕的是没有希望,有希望好像一切都变得有意义。

       那位请我吃鸡翅的小镇青年,现在也应该快五十了。名堂里幽暗的电灯泡下,他谈着自己的剧本,镜片后面时常闪烁着清亮的目光,满含着对未来的希望。

【图为法国伊朗合拍电视电影Les Pieds dans le Tapis 拍摄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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