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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卡金娜和特列普列夫
《海鸥》开场
妮娜和特列普列夫
妮娜


【折戟沉没而又重生的《海鸥》】


       自上个星期看完《樱桃园》以后,我发现自己在法国已经断断续续地看了不少契柯夫的剧本演出。既然之前写了《伊凡诺夫》,索性一鼓作气把这几年我看到的印象深刻的几部契柯夫的演出都写一写。先从《海鸥》开始。

       欧洲人对契柯夫的热情从未减退,他的名字几乎每年都会出现在各大知名剧院的年度戏单上。然而斯坦尼被提及的次数就很少,可能一篇几千字的访谈,导演也仅仅是说了一两句。《海鸥》是契柯夫作品中我最为熟悉的一部。2009我曾经将之作为毕业大戏的剧目和演员学生一起工作了四个月。契柯夫的剧本有种奇特性,它们古典而现代、细腻却绝不轻淡。年轻的演员在和这位作家的剧本深度接触后,以及在排练的过程中既能体会到宏大的悲剧美,生命和死亡、理想和现实的碰撞、新旧时代的交叠、个人命运的无可抗拒;又能捕捉到现代人生活的百般况味,婚姻家庭的关系、阶层差别的比较,人物性格举止的典型,还有数不尽的生活细节,如吱吱叫的皮鞋、夜晚湖畔的乘凉、壁炉前的旋转陀螺、绿色腰带的乡气。试着读懂契柯夫可以深化剖析剧本、阐释人物的能力,对导演和演员具有奇效。任何一个戏剧学院或者培养戏剧人才的院校都不应该跳过俄国医生这一课。

       2014年我无意中在巴黎近郊的Gennevilliers剧院看了一部法国导演Arthur Nauzyciel的《海鸥》感觉非常有新意。之前我对导演和演出完全没有概念,后来才知晓这部作品曾在2013年阿维尼翁戏剧节IN单元里在教皇宫演出。这是一部完全超过了我对契柯夫理解的作品,甚至一度让我怀疑导演的解释过于脱离契氏精神。今天再来写这篇剧评,只能靠当时的记忆和一些媒体的只言片语。

       Arthur Nauzyciel的《海鸥》以主人公特里普列夫自杀作为开始,而原著中这一行动是在剧本结束时发生。随后剧中人物、著名女演员阿尔卡金娜站在舞台中间朗诵了剧本中那段著名的戏中戏独白“人类、狮子、苍鹰,以及山鹑、带犄角的鹿、鹅、蜘蛛、栖身在水中而默不作声的鱼类、海星,乃至凡是肉眼看不见的活物…… .”。小提一句,扮演阿尔卡金娜的是法国一名极为著名的女演员。台词功力之深厚、舞台气场之强大让人赞叹。舞台上的装置甚为简单:一片黑色,如同沥青般的碎石铺满了舞台,斜插和隆起的灰黑色部件又好像是船只的残骸沉没在黑色之中。黑色好似无边的湖面吞没了一切。全部的舞台被一种末日的氛围笼罩。在阿尔卡金娜的独白之后,所有的演员身着黑衣、面带海鸥的面具赤脚走上舞台,庄重的仪式感,抬走了死去的特里普列夫。接着就如契柯夫的剧本所行展开演出。导演的解释是死和生,梦与实的比照,一种生命的循环。就好像阿尔卡金娜说出了尼娜的台词,也是一种循环。

       之后的演出,所有演员都如同在梦境中一般以缓慢地节奏讲述台词。虽然有扩音器的辅助,但是演员们掌握台词的功力让我赞叹不已。在以往的教学和排戏经历中,我感到演员最难最到的就是慢说台词,往往是囫囵吞枣一气说出。因为慢就意味着每个环节都必须清楚到位,就意味着在被延伸的时间段里每一个位置都要以音节、语调、气息支撑,这和完成慢动作是一样的困难。

       这种节奏让我想起另一位法国大师Regy对舞台“分解动作”的理论。Regy认为过于快速的肢体动作和语言都容易让意义分化、消解。我们只有在慢镜头一样的节奏中,才能看清和捕捉到所有的元素。由此我们可以看清动作怎样发生,怎样进行,怎样到达,也能够体会到那个字、那个词是如果生发出来被说出口。当然,《海鸥》里面的演员的说词节奏没有慢到这个程度,还是基本上在可以接受的范畴内,只是相对减缓了。缓慢的语言节奏和末日基调的舞台布景配合在一起,就好像让观众在死亡之中徘徊。这种“死亡戏剧”最著名的实践者和理论家就是波兰人坎特Kantor。这位已故的大导演将来我会写。

       Arthur Nauzyciel的舞台处理手法强化了剧本的悲剧性和宿命论,但是极大地弱化了我上文提到的生活中那些幽默而有情趣的细节。这也是我上文中提到对他的剧本解释的怀疑。我始终认为契柯夫剧本里的幽默感是难能可贵的不能忽视的元素,是契柯夫特色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现在整个演出看起来像是一部希腊悲剧,特里普列夫似乎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哈姆雷特。然后每个角色都有一段面对观众的独白。当代戏剧中这一手段越来越常见。但是它通常早就不是传统戏剧的那种不需观众回应的内心独白,更多的是布莱希特式的激起观众反应,希望得到回馈的交流动作。而在这个版本的《海鸥》里我们看到的还是传统式的希腊悲剧式的讲说。把契柯夫的剧本排成希腊悲剧,这个导演解释值得讨论。

      剧中一大亮点是对尼娜的解释。扮演者是前法兰西戏剧院的演员Marie-SophieFerdane。不像我们以往对于尼娜的理解,秀气、文雅、小心翼翼。这位演员有着近178高大的身材,一型寸头更让五官硬朗的她显得特立独行。她的声音有力,声线厚实,湖边演出的一场戏,Marie-Sophie朗诵台词并配合以如同体操健将一样的舞台动作让这一出戏显得尤为“后现代”。因此引起了同为演员的阿尔卡金娜的不满和嘲笑也显得极为合理。欧洲的戏剧中,女演员的表演经常让我拍案赞叹。我反感极了国内逢戏女主就是美丽苗条,身子绰约,有时近乎于搔首弄姿的人物解释。她们带给我的只有乏味和做作。忽然想到我们戏剧学院的招生条件,像Marie-Sophie这样优秀的演员估计连复试都进不了。

       这部《海鸥》的演出包括中场休息是3个小时40分钟,我看得津津有味。一年多后我想起来它的舞美和演员的表演依然能给我很大的冲击。导演可以对剧本做出任何阐释,只要他能在美学上达到高度一致,我们已经原谅了他对剧本的谬误。

【文中图片来自Gennevilliers剧院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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