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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赢——法兰西剧院木偶戏剧《海底两万里》

                     

       

       我是近一年没有踏进法兰西戏剧院的非传统观众。之前在戏剧院的老鸽巢剧场看过两个失败透顶的戏倒足了我的胃口,于是一直就没有勇气再次涉足。法兰西戏剧院一共有三个剧场。大剧场和小剧场在离卢浮宫不远的主址,只有老鸽巢在塞纳河南岸的拉丁区。大剧院主要上演一些制作规模庞大的戏剧作品,小剧场偏向风格前卫的小型演出。老鸽巢剧场是中等规模的镜框式舞台,共有三百个座位,主要接纳一些制作规模相对稍小的作品,整体风格偏于保守古典。

       法兰西戏剧院是一个以演员为主体的剧院,所有在剧院上映的剧目无一例外启用剧院本身的签约演员。目前固定演员60多位。演员进入戏剧院采用的是推荐制,也就是必须由剧院“现役”演员或者相关人员推荐后才可获得面试机会。从各种表征来看,它和我们国家的北京人艺有相似之处,但是北京人艺至少是导、演齐头并进,而法兰西戏剧院却是演员一家独大,整个团里并没有固定的导演。谁让莫里哀成立戏剧院的时候,导演这一职业还没正式登上历史舞台呢。

      对于演员的重视和仰仗使得戏剧院一向都有演而优则导的传统。这部面向儿童的木偶戏剧《海底两万里》就是由演员Christian Hecq和其伴侣 ValerieLesort共同执导的。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和《鲁滨逊漂流记》是陪伴我度过初中时代的两部小说。我当时更喜欢鲁滨逊那种荒野求生的Hard模式,没想到却成为了自己日后生活的写照,到现在还在境外独身漂流。所以年少时候的文学书籍真的不能乱读。闲话不说,《海底两万里》的故事大部分人不会陌生,自然科学教授和仆人以及一位鱼叉手不幸进入了科学怪人尼摩船长的潜艇,于是在船长的胁迫下开始了一段海底的神奇之旅。要在舞台上表现出海底的奇观并非易事。导演Hecq有多年接触木偶的经验,他发现以人偶同台的形式,配合现代的灯光效果可以出色地表现水中生物漂浮的失重感。这一想法一经确立,就得到了现任剧院领导埃里克.吕夫(Eric Ruf)的肯定。

                     

       在西方,人偶同台早就屡见不鲜。以前那种躲在布帘后操控布偶的方式,由于现代技术手段的进入已经逐步转向演员着黑衣和木偶同台演出。这里的技术核心主要是灯光,如同表演大型魔术,灯光是人偶同台时让演员隐形的关键因素。当然,有时出于艺术需求导演会刻意让演员“现形”,其中最让国内观众熟知的类似艺术手段恐怕就是《狮子王》中奔腾跳跃的舞蹈演员和木偶一起表演非洲动物群像的场景。这次的《海底两万里》也是人偶同台,但以灯光和黑衣的形式最大化地保证了演员的隐形,为的是表现出深海鱼类、水母群、杀人章鱼浮沉于海底的节奏和韵律。在一片的漆黑底色中,演员和木偶完全融为一体。尽管他们身处于阴影之中不为观众所见,但是木偶成了他们延长的四肢,延伸了他们的表演范围,从木偶的表现我们完全能够体会到演员的动作甚至呼吸。

       这部人偶戏剧具有丰富的幽默感和疯狂度,秉承了比利时人的传统。导演Hecq是比利时人。如果看过《丁丁历险记》的人,就可以想象整个舞台的风格。怀旧传统的布景服装,性格各异的人物设置——深沉教授、忠诚奴仆、科学怪人和一介武夫天外飞仙的外星语言,再加上木偶的参与。造型栩栩如生的海底生物连眼球的转动、皮肤的褶皱和唇部运动这些细节都清晰可见。其中最可爱的是头上有盏灯的安康鱼和《海底总动员》里的小丑鱼,即使是一个甩头或者张嘴都能引起观众会心一笑。木偶的操控恰如其分地表现出了海中生物的潜行动作和激进速度,灯光的进入让这些生物更是产生一种若隐若现的幻影感。尤其是穿梭如织的鲱鱼鱼群和上下浮游的水母族群,让观众产生了置身于海洋馆水族箱前的幻觉。



       但是,看这部戏的时候我自始自终处在一种极度分裂的状态。一方面是木偶表演的精彩,一方面是演员表演的陈旧。和木偶带给我的享受比较而言,演员表演部分的处理粗糙而保守。人物塑造上过于依靠夸张的语调声音,以及漫画式的卡通表演手法。整个表演语汇还是停留在儿童剧的初级水平,人物桥段和戏剧冲突扁平化,缺少想象空间和现代气息。我衡量一个儿童剧的高明之处在于导演的戏剧语汇是否能够让大人和儿童同时进入情境。显然,《海底两万里》还处在“小白兔乖乖,把门儿开开”的阶段,相比于它的木偶部分,实在可惜。好像一个花样滑冰选手完成了七八组完美的连跳,但是艺术完成分却扯了后腿。

       对于法兰西戏剧院的演员来说要表演这样的人物简直是手到擒来,但也正是因为戏剧院的名头恰恰让体制内的艺人在创作理念上有了无形的禁锢。不过,这几年来能看得出剧院一直试图在原有的主体风格不能大变的情况下,寻求区域性突破,尤其是争取儿童和青少年观众所做出的努力。这部《海底两万里》应该是其中试作之一。反过来想到国内的传统剧院和学院,我倒觉得应该从中得到一些启发。

       这段时间英国的一匹“战马”把国内戏剧圈搞得尘土飞扬。我并没有看过全剧,只在去年乌镇的开幕式上惊鸿一瞥,看到了这匹机构巧妙的木马。做戏有时候就是一门手艺活,尤其是面对大众——这里指上至八十下至三岁的群体——就应当少铺陈一些理念和空话,多引进、钻研一些实实在在的戏剧技能。国内的戏剧活动现在非常活跃,概念也越来越多,但我们却没有工匠式的艺人勤于钻研一门手艺。我们特别乐衷于像宣传一个App一样鼓吹戏剧,却做不到像一个泥瓦工一样先垒好砖墙。

       在欧洲,我常常看到一出理念毫不新鲜,演出规模甚是简朴的戏剧,却因为一个小小的技艺可以获得长达数年的生命力。而我们国家有那么多优秀的乡野表演,木偶、皮影、高跷、舞狮却无人赏识,任由它们在田头草间自生自灭。实际上,尽可以把这些洒落在民间的艺术能人请入国立机构定期开展工作坊和培训学习,无论对于实验戏剧还是传统戏剧的创作者都是掌握一门新的戏剧语言、获得一次新的艺术灵感的机会。更不用说面对普通大众,这些在都市生活中几不可得见的民间巧艺必然让人大开眼界。

        国立剧院缺乏灵活性但拥有声誉度,民间手艺缺乏知名度但具有生命力。略下功夫,两者的结合便是双赢。


【图片来自演出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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