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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拐USA——蓬皮杜艺术中心当代舞剧《蒙彼利埃的幽灵遇见日本武士》

        



       好久没有在法国看到一出戏能让我的肾上腺激素分泌如此迅速,它让我看得激情澎湃,吐槽之心犹如滔滔江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同时又让我重新建立了中国戏剧走出国门,扬我国威的巨大信心。一个半小时的表演,我一方面坐如针扎地希望这出糟糕的舞剧赶紧结束,一方面又享受它满满的槽点,结束得太快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

       这出戏的导演、演员(之一)、舞美、服装, Trajal Harrell是来自纽约,毕业于耶鲁大学,深受日本舞踏(Buto)的影响。这部剧里主要虚构了当代舞蹈界两位人物的相遇,法国舞者Bagnouet和日本的Hijikata。前者是蒙彼利埃国际舞蹈节的创始人,后者是日本舞踏的创始人之一,两人均为英年早逝。戏里还夹杂了少许EllenStewart(非裔美国著名当代戏剧人物)的桥段。

       舞剧的前半部分一直在玩脱口秀,忽而英语忽而法语忽而其他语言,动不动还和观众来点互动。开场是一位娘到飞起来的裙装黑人男演员用英语介绍创造过程(当然是虚构的),然后由另一位白人年轻男演员翻译。最后通知观众说《蒙彼利埃的幽灵遇见日本武士》今晚将不能上演,而由另一个演出取代。从利用外语口音,翻译口误,到最后这句取消演出的玩笑,所有这些手段我只想说一个词:低端。

        接着一位条顺盘亮的古铜色皮肤拉美姑娘上台开始对白人小哥进行访谈,内容就是讲述法日这两个舞蹈家相遇的故事。舞台上只有一张桌子和几张椅子,还有五个白色的平台。大家可以想象戏剧学院低年级学生汇报演出的布景。两个演员就坐在桌子上拿着麦克风聊。黑人演员不表演的时候一直坐在观众席里,时不时加入一些英语评价。同时台后一位看似混血儿的男演员开始在角落摆上了电子狗、水果袋、枕头、废纸盒等物件,形式如同装置艺术。中途他请了一个观众上来,送出了其中一个枕头。天幕的投影仪时不时投射字幕(字幕成为舞台布景的一部分是欧洲当代戏剧的常态)或者影像,企图制造一些笑果,然并没有引起观众太大的反应。

       演员的表演基本上就是戏剧学院大二三汇报的水平,要节奏没节奏,要技巧没技巧,就是真诚啊。“真诚”这词,还是当年大一戏剧学院初检时老师对我们的要求:你们作为新生,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只有用真诚去感动观众。没想到在隔洋跨海的法国蓬皮杜我又和这种一无所有的“真诚”相遇了。不过都是舞蹈演员,还得是能说英语和法语的舞蹈演员,在既没有舞美的帮助又没有剧本为靠山的四十多分钟表演里能达到这水平,也真是太为难他们了。

       舞剧下半部分终于进入肢体阶段,基本上围绕两个主题,走秀和舞踏。

       演员不停轮番上阵,身着用来隐射各大时装周的奇装异服、破衣烂衫在五块白色平台上来回穿梭展示。服装可能是这个戏最大的看点,拉美姑娘没有辜负她的好身材。背景音乐是流行和古典的交叠、拼贴或者并进。舞蹈也常常从走秀转化成现代舞片段。他们脸或身上涂抹的白色则采用的是舞踏的元素。舞踏这个从死亡获得灵感的舞蹈倒是和演出的主题不谋而合。经常在几个演员走秀的时候,有一个演员会在一旁跳起类似舞踏的舞蹈,转换演出节奏。应该说这个部分比起前面部分的表演实在是好很多,至少它展现出了舞蹈演员的肢体强项并且依靠强大的音乐感染力似乎也让观众进入了一点点戏剧仪式的情境。

       然而,第二部分的差强人意也没有改变我对这出戏的初始印象。我反感的是导演的舞台语汇不仅如此直白而且还很难看!既不不协调、又不不完整,演出过程中多处断片。他应该是受到了波普艺术的强烈影响,可是戏中无论是舞美、灯光、表演、文本,从内容上我得不到思考,从形式上我得不到美感。任何一个戏剧学院大四的学生担任这出戏的导演都没有问题。我看到的是一个文化水果拼盘,流行、古典、东方、西方、一字排开。然后舞台上投影、麦克风、gay风、时尚风、民族风,只要是当代戏剧流行的元素,一个都不能少。故事是纽约人来讲,说的是法国、日本人,外加一个非洲戏剧人。演员光谱:黑人一个,日本人一个,白人一个,拉美人一个,混血一个,外加两个年龄稍大的白人舞蹈演员。导演简直政治正确到可以当美国总统。

       我还要加一句,戏里讲述的法国编舞Bagnouet是蒙彼利埃国际舞蹈节的创始人,而这个戏就是在蒙城的舞蹈节上创作的。拿人钱财,替人烧纸?导演对此的解释是:“我一直在探索用当代的简易的语言给大家带来鲜见的晦涩的故事或者人物,从而扩大受众群体。这是我多年以来一直努力的工作方向。”多么漂亮的解释!于是这位纽约的编舞全球到处表演,外加是纽约Moma艺术中心的驻场艺术家。我觉得他提供了一个中国戏剧走向世界的最佳模版:

       我们可以虚构彼得布鲁克和林兆华在北京或者巴黎相遇的故事,如果要更具神秘感就布莱希特和梅兰芳在莫斯科好了,名字我都想好了——德国哲人红场惊遇中国贵妃。然后找几个演员或者舞者侃侃这段故事。顺便找个外国人——最好是非白人的南美非洲人,如是同性恋更佳——在旁边用本国语言点评。舞台后方区域找个颜值高点的如耿乐这样的美院学生(也可以是女的),对着镜子当场画一副裸体,现场要同期拍摄把画作细节投影到天幕。然后作品抽签送给观众。背景音乐既要有周杰伦半壁峰,也要有萨顶顶龚琳娜,时不时再插进一些古典的歌剧片段。反正音乐拼贴嘛,怎么搞都行。

       等到进入表演阶段,可以把布莱希特戏剧作品的著名片段改成小品——或语言或形体的方式——在舞台上多焦点表演,《大胆妈妈》《四川好人》《高加索灰阑记》,用上面具、变脸、皮影、傩戏,总之表演风格要夸张夺目,不求最精只求最惊。演到一定时段,边上幽幽响起京昆元素的现代舞或者唱腔,实在没人找个少年和小彩旗那样时不时在边上转圈也行。

        最后谢幕了,所有演员上来跳广场舞,然后还可以请国际观众一起上来跳。这样我们既讲述了东西方两位戏剧人的伟大相遇,又普及了布莱希特和梅兰芳的艺术特质。并且用简单易懂如春晚一般的舞台语汇让广大观众都能接受并且参与。这个时候蓬皮杜和Moma也一定会向这位凭空崛起的亚洲新晋导演招手,阿维尼翁爱丁堡估计也不远了。

       这是个玩笑,也不是玩笑。我在想,这部显然水平不够及格线的舞剧(至少我这么看)能够进入一流的世界舞台,很大部分靠的是导演的思维和阐述。他比较巧妙地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切入点,运用了当今戏剧世界感兴趣的话题和元素,并在文字表述上自圆其说。于是,这“USA拐”就卖出去了,而且行销全球。

       中国当代戏剧一直很难在国际上被得到认可,一方面我们的导演志不在此,他们的重心可能还是在国内,毕竟在自己的地盘上还是容易存活。另一个原因就在于没人“好好说戏”。这里只谈纯艺术作品,任何商业作品不在讨论范围。国内的制作人和导演能把一出戏“好好说”的人太少了。这里的“好好说”不是单指自夸,而是真正的评论和清晰的介绍。今天戏剧作品的成功——或者说引起关注——很大程度上不仅仅是演出的成功,还在于围绕作品的外部评论成为一个独立存在的强大个体。国内一宣传就是夸,“文青必看”“很牛X”“诗与远方”,不知道是因为知识结构缺陷还是因为其他不可道的原因实在说不出有价值的语言,搞得有些实际上有点新意的演出缺少精要的评论为它们推波助澜。很多宣传文章,只需置换掉戏剧或者舞台,就可以看作推广电视剧、电影的软文。再者,有些人说自己的戏也让人听不明白(也可能导演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建议导演们向这美国本山学习,提高一下归纳总结的能力。

       除了不重视评论和介绍,大部分国内戏剧人还缺少一些国际视野,无法和国际戏剧舞台形成有效对接,造成了我们作品的出口困难。我这里都不说是东西方文化碰撞,或者政治立场分野造成的对立,而是国内很多戏剧人缺乏对当代世界戏剧的一个基本认知。眼低的情况下必然造成手低,不在一个纬度怎么对接?有人抗议我们干吗要跟着西欧戏剧的语汇走,我们要输出自己的话语权,越是民族越是世界。然而,当代戏剧或者说任何当代艺术还是一个以西方世界为标杆的领域。就像中国要加入WTO,我们先要服从规则才能进入游戏获取话语权。等几十年后强大了,再去推行自己的游戏规则。不过可能中国戏剧发展要等的时间可比经济来得长得多。在这个观点上我是激进的全盘西化者,全盘西化不是指丢掉中国文化,而是理念的开放,创作规律的借鉴。看看日本的当代艺术在欧洲的地位和影响力,不得不说是他们当年的全盘西化带来的成果。师夷长技以制夷在艺术上也是完全行得通的。讲到底,戏剧学院甚至全国所有艺术院校那套培养演员和导演的方法难道不是当年别人(苏联)留下来的,那么到今天又为什么老喊民族是世界的,非挺着腰杆觉得自己的戏也不输西方,难道是因为口袋鼓起来了?

       其实,布莱希特和梅兰芳的故事真的可以排排,不管虚构和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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