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文章及戏剧评论
微信公众号:尔语

一天 —— 记 Les Vagues Tranquilles 剧团成立一周年

        一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我的法语剧本《在F的一天》获得了Journées de Lyon des auteurs de théâtre 的原创奖。剧本写了一个年青的20岁渔村男孩,进城在大型电子设备工厂流水车间一天的生活。最早的灵感是来自富士康的工人自杀事件。比赛共300多个剧本,25个评委,1400多份读后感,最终选出6个。二十五年来,第一个中国人拿到这个奖。尽管,它只是覆盖面比较有限的当代戏剧写作领域的一次鼓励,也已经远远远远超过了我的期许。很高兴,也很忐忑。最后的版本还来不及修改,来不及增补,就这样茫茫然地要去参加活动,还要面对几家法国的戏剧出版社。母亲让我赶紧再学习学习法语,免得临场和别人的对话错误百出。

        一周以后,我接到第二个电话,巴黎的交汇剧场(Theatre Confluences)举办的戏剧节将我还没排演完的这出戏纳入了九月底开始的戏剧节汇演剧目之一。同时,我们剧团的另一个导演的短戏也入选了。对于我们的剧团Les Vagues Tranquilles,这是双喜临门。一直以来,剧团没有中文名字,法语的名字就是“波宁”,来自我的故乡宁波。后来母亲建议取“云生剧团”,意为云生而潮起,和波宁呼应。只是她并不知道这又似乎又应和了著名的“云门舞集”的名字。母亲是从来不知道什么现代舞的,她喜欢越剧和诗词朗诵,曾经也一度痴迷木兰拳,家里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演出服和道具。后来,她因为身体原因基本闲置了这些装备。

        一年之后,我来到了法国,带着法语三字经“你好”、“谢谢”、“再见”。我想不久肯定要回到中国。读了三年法国书,我觉得要写字,要排戏。尤其是在巴黎,法国人满眼看到的是戏曲、杂技和各种八十年代的传统舞剧。我总是问自己,如果在电影上有第五代、第六代,后来是贾樟柯、娄烨在国际电影舞台上的越走越深,那么中国当代戏剧的位置在哪里?我们如果要和西方在舞台上对话,除了现代化的剧场语言和形式,是不是要把正在发生巨变的中国社会的现实展现在舞台上,用戏剧的语言去思考。当代戏剧不仅是艺术性的,更加应该是政治性的,必须要更强有力地参与社会问题的讨论。中国,这是最好的创作时代,因为,盲、乱、快。2013年我开始写,同时我遇到了两个戏剧的战友、生活的好友Ariane和Diana。于是剧团Les Vagues Tranquilles正式成立了。

        一开始困难重重。尽管《在F的一天》获得了一面倒的好评。可是在法国,这个当代戏剧几乎可以说极度饱和的市场下,前进得特别困难。我们先是参加了巴黎13剧院的比赛,首轮就因为演员的选择问题遭到淘汰。连续寄了几家著名的剧本遴选委员会,除了巴黎的A Mots Découverts为剧本做了一次半公开的剧本朗读,没有任何消息。回馈依然都说是好题材,好剧本,可是Théâtre ouvert说no,Festivale Mousson d’été 说no。演出剧院的落实也没有任何进展。

        一个演出季过去,除了成堆的剧团行政文件(都是为了各种写作或者演出基金准备的材料),我们什么像样的机会也没获得。在法国这个剧团成灾的地方,有时候需要三年、五年才能博得一点声誉,一些资助。很多的剧团在三年以后就消失了。一年,实在是很短。可是对我来说却太长。当人投入无限的精力和热情,收获的总是寂静或者拒绝,步子就会越来越沉重。尤其当我面对剧组的7,8个演职人员,他们已经为了剧本的排练奉献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所有人都是免费工作。而我,却连正规的演出场地都找不到。但是不管怎样,我从未一丝怀疑过我和A作品的质量。只要人们看到,绝对不会说 糟糕透顶。

        一个上午,D急切地找到我,她说:巴黎的白雪皇后剧院接纳了我们剧团的两个戏,作为下个演出季2014/2015的剧目。在我看来,这虽然不是一个享有艺术声誉的剧院,但是舞台并不差。接着,我和A产生了分歧,D中立。A认为不应该在这种定位模糊的剧院演出,会造成别人对我们作品的误读,从而导致真正适合的剧院对我们产生抵触心理;而我认为最重要的是工作,是不断地争取舞台,争取和观众交流的机会。戏剧工作者应像音乐家、舞蹈家那样时常到舞台上训练,他们训练最好的办法就是和到场观众的交流。因此,不该排斥这样的剧院。最后A被我说服了。我和D决定一起拿出一部分钱作为剧院的启动资金,来印刷海报,宣传单,以及填补有可能因为票房收入不够而出现的演职员薪金的亏空部分。

        一个月不到,我收到了那个难以置信的获奖信息。  这绝对是氧气,是泉水,得到这个消息的前一天我还像个僵尸一样面无表情对别人说:一个演出季结束了,还是零起点。这个消息,简直就是拯救了团队。我好象看到剧院的门在一扇一扇向我们打开。很快,A的短戏也在大巴黎Berthelot剧院的戏剧节演出获得了阶段性胜利,被其纳入2年后的演出季。Berthelot剧院的舞台现代感很强,空间辽阔,特别适合当代戏剧作品的演出。再后来,就是交汇剧院。A的短戏是开幕式的揭幕戏。我是剧目负责人亲自打电话给我,说“非常希望可以推广你们的戏”。这是梦幻般的“赛季”结尾   。                                                           

       一瞬间,我想到了一个词,“美国梦”。 当然,我的梦不是在美国,而是在法国,开始。

        一年,一切,刚刚开始。现在所能做的就只有,不断工作,不断工作,不断工作。写作、思考、阅读、排练、演出…… 谢谢爸爸妈妈,如果你们能看见我的文章。


评论(2)

© 右耳在别处 | Powered by LOFTER